卜文靜肯定是傻了。



  「說到天使……」文靜手拿著一本藍色封面,畫著一個很幼稚的天使的書,

  「你看過這本書嗎?」

  「什麼書?」我把頭靠過去瞧了瞧,「第一次的親密接觸?」

  「嗯。」

  「色情漫畫嗎?」
我發覺整間書店的人都在看我,不是因為我那個問題,而是文靜拿書重重打在我

  頭上的聲響引起大家的注意。


  「啊唷!」我摸摸頭。

  「你笨蛋!」文靜的臉著火,燒得紅撲撲的。

  「我……」



  文靜告訴我,這是一本很好看的小說,又好笑又感人。

  可惜我不喜歡看太多字的東西,所以幾乎不看小說。

  加上這本小說的名字又很猥褻,我害怕被人家看到,以為我在幹什麼害羞的事。
「我看完借你!」文靜在櫃檯結帳的時候對我說,我只是象徵性的點點頭。



  低頭看看手錶,早已經超過半個小時。

  走出書店,雨小了,小到不需要撐傘也不會淋濕的毛毛細雨。


  「你要回家了?」文靜看著手錶問我。

  「嗯,都可以。」我把雨傘甩了甩,收進背包裡。

  「那……不找申強德出來了嗎?」

  「不必了,反正這麼晚找他也沒有早餐。」

  「你說什麼早餐?」

  「噢,沒什麼沒什麼。」
我相信我應該與噴子德的早餐無緣了。

  

  「那……現在呢?」文靜問我。

  「這樣好了,妳送我去坐車。」

  「我送你去坐車?」文靜嘟著嘴,「哪有這樣的!」

  「可是上次我送妳坐車,這次應該……」

  「沒有女生陪男生等車的啦。」

  「為什麼,這樣很不公平。」

  「因為很公平的話,就不美了。」

  「其實我覺得挺美的……」我嘀咕著。
「你在說什麼?」文靜看著我。

  「沒,我說我送妳去坐車。」


  


  當時我覺得這半個小時真長,長得足夠我長出翅膀外加兩條尾巴。

  我陪著文靜往公車站牌的方向走,因為我不大清楚文靜等車的站牌在哪個方向,

  所以我總是在文靜身後,大約兩步的距離跟著她。


  平均每走十步,文靜會回頭一次,然後我會對她笑一下。

  一直到第三十幾次的時候,我終於忍耐不住:「妳幹嘛一直回頭啊?」


  文靜瞪大了眼睛,然後猛搖著腦袋。
像這個樣子走一走,她回頭,我傻笑,不知道重複了幾次,文靜突然停下腳步。

  我一個不注意,差點溫香暖玉撞滿懷。



  「到、到了?」我趕緊退後。

  「對。」



  文靜拿起剛剛買的書翻了翻,我無聊地在旁邊算起路過行人有幾個是落湯雞。

  「我看完借你。」文靜說。

  我趕緊回過頭來:「喔,好。」
猶豫了一下,我終究無法戰勝好奇心的驅使。

  我想我上輩子的生肖應該是屬貓,而我的仇人就叫做「好奇心」。

  因為「好奇心殺死一隻貓」。


  想到這裡,我甚至還沒開口問卜文靜,自己就先笑了起來。


  「你笑什麼?」

  「喔,沒什麼。」


  我總不能跟她說,我的十二生肖屬貓,而且我的星座是帥貓座吧!

  看著文靜皺著眉頭,一副不滿意,我只好忍住不笑。


  「我是想問妳,剛剛幹嘛一直回頭。」
「然後呢?」

  「然後我就問妳了。」

  「喔。」文靜點點頭,繼續翻著那本藍色小天使的書。


  「就這樣?」我問。

  「嗯啊,不然呢?」文靜看著我。

  「妳不替我解答嗎?」

  「解答什麼?」

  「我剛剛問妳的問題啊!」

  「喔。」



  文靜繼續的翻著書,所以我得到一個結論──她在裝傻。
「說嘛。」我用手肘推了她一下。

  「不要。」

  「說啦!」我低頭看著她的臉。

  「不要。」



  我正思索該用什麼方式對她逼供的時候,公車卻選在這個時候出現。



  「我要上車囉!」文靜把書收進袋子裡。

  「嗯,再見。」
看著排隊上車的文靜,我發現我的頭上有一點一點的東西掉下來。

  
  「你的問題,我有機會在回答你。」文靜回頭對我揮揮手。

  「再見。」




  當下我一點也不在乎剛剛問題的解答是什麼。

  因為我只知道,一個人如果倒楣,會在準備回家的時候,下起大雨。

  就像現在一樣。


  雖然我的記性不好,但是那天我卻印象深刻。

  因為大雨持續到我等公車的時候。一直到我下了車,走到家門口之前……
雨停了。

  真是它奶奶的熊。
隔天我沒有領到雷旺的愛心早餐,即使我下課到他面前伸手。

  我的手晃了晃,男人之間的約定是很重要的。


  「嗯……你的生命線不是很長,要注意。」雷旺端詳著我的手。
「嗯……你的生命線不是很長,要注意。」雷旺端詳著我的手。

  「不是吧!」我把手收回來,想判斷出哪一條是生命線。

  「遇到我算你走運,你現在只需要趕快到廁所門口,大喊『我是大色魔』七次,

  大概在七七四十九天之內可以延長你的陽壽。」

  「這個不叫做延年益壽,應該是自尋死路。」

  「那你去導師辦公室,大喊『我要搶劫』,應該也會有用。」

  「那你先給我臨終前的最後一餐。」



  他手肘靠在走廊的邊牆上,看著操場上人來人往,還不時傳來幾聲籃球場上鬥牛

  的吆喝聲。雷旺低頭不語,表情有點哀戚。



  「你……」我正開口。
「不要再提了。」雷旺舉起手制止,「我不需要你的同情。」


  雷旺抬頭看著我:「雖然昨天我無法跟小樂樂共結連理,但是我願意繼續努力。

  不要安慰我,國父革命也是十二次才成功,我還有進步的空間。」

  「等一下,國父革命不是十一次成功嗎?」我疑惑。

  「這不是重點啦!」他拍了一下我的頭,「你知道我的感情就好。」


  我隨意地「喔」了一聲,不太懂前一天的約會跟國父革命有什麼關係。


  「你剛剛要跟我說什麼?」雷旺問我。

  「嗯?」

  「你剛剛不是有話跟我說?」
「喔,我想跟你說牆上有鳥大便,你的手中招了。」




  我在雷旺問候天上飛的小鳥家裡祖宗十八代的時候,慢步走回教室去。

  我很好奇雷旺樂子第一次的親密接觸有什麼進展,卻又不想從雷旺口中聽到關於

  國父比歷史上多革命一次這種理論。


  我很怕接下來會聽到希特勒發現新大陸,貝多芬發明相對論。

  

  然而我卻找不到人可以詢問,王佳樂今天的座位是空著的。

  上課的鐘聲緊接在下課鐘聲之後,每一次的鐘聲都讓我的好奇心在心裡擺蕩無數

  次。我的生肖是屬貓,我的星座是帥貓座,我的仇人是好奇心。
也許這種好奇心是沒有來由的,就好像我覺得自己的星座是帥貓座一樣。我可以

  是天貓座,可以是黑貓座,但是我就想要是帥貓座。因為帥。


  但是雷旺跟樂子的第一次親密接觸卻拉動了我心臟的神經,一條一條用力扯著。

  即使我不知道心臟有沒有神經。

  如果有,那一定很敏感,因為拉動的時候會有一陣陣的酸痛。



  下課往補習班的路上,我再次試探性地詢問了雷旺。

  我得到的答案是「愛迪生發明了相對論,於是世界末日要到了」。



  第一次的親密接觸沒有答案,因為補習班遇到樂子的機會趨近於零。剛好補習班
 數學老師上到,零就是無限大分之一,所以零也有無限大的可能。

  他說,這一套定理很奇妙,就好像兩條平行線原則上不會相遇,但是卻會在無限

  大遠的地方交會。


  可是他上一堂課說直線無窮盡,又怎麼會在無窮遠的地方交會?

  我下課的時候問了那個叫做「高手」的數學老師,他摸著下巴饒富興味地看著我。



  「你上課很認真。」他拍拍我的肩膀,「很好的問題。」

  「然後呢?」

  「理論終究是理論,實際不一定跟理論一樣。就好像平面無邊界,平面無限大,

  所以在我跟你中間放一個平面,我跟你就是不同世界的人嗎?」

  「啊?」我張著嘴巴嚇傻了。
「我跟你還是同一個世界,因為這是理論,實際總有辦法突破理論的侷限。」



  我終於知道為什麼這個數學老師叫做高手了。

  他好像回答了我的問題,實際上卻什麼也沒說,真是高手。


  等公車的時候,我不斷思考著無限大無窮遠的問題,想得入神。

  如果在我跟數學老師之間放上一條線,那麼我跟他是不是永遠不會相遇?

  因為線是無限大,是不是這樣?


  而我隨時可以抬起腳,跨越這一條線,所以實際總是可以突破理論?

  那為什麼這條線又要無窮遠的延續下去?
想得一陣頭暈,好像眼前世界變成一片藍色,我懷疑自己是不是快死掉了,因為

  在一陣暈眩中,我彷彿看見了一個天使出現。


  是、是要帶我到天國去了嗎?

  我回過神,發現卜文靜在我跟前拿著一本書晃啊晃。

  

  「好險我還沒死。」我嘀咕著。

  「你沒死?」


  文靜瞪大了眼睛,旁邊一起等車的人朝我這裡看了一下,我不好意思地搖手。


  「不是,沒什麼。」我用力眨了眼睛幾下。
「叫你都沒聽見呢。」文靜把藍色封面的書遞給我。

  「我剛剛在想數學題目。」

  「真是認真。」文靜瞇著眼笑,「你果然適合讀數學,不適合學音樂。」



  我接過那本藍色的書,是昨天那本《第一次的親密接觸》。


  「為什麼我不適合學音樂?」我隨意翻了書。

  「因為你太理性,太、理、性、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回應,於是低頭假裝翻書。


  「你怎麼也到這一站等公車?」

  「我?」我指著自己的鼻子。
原來我在思索平面直線無限大無窮遠的時候,不知不覺走到了前一站。

  自己都沒發覺。



  「我想你是為了拿這本書的吧?」文靜指了指我手裡的書。

  「也不是。」

  「那就是為了跟我一起坐車囉?」

  「算、算是吧。」


  總覺得現在不好意思直接告訴她我只是無意間走到這一站。
「今天沒有下雨。」文靜看著天空。

  「嗯。」可是該死的昨天我淋了一倉庫的雨。

  「所以你的翅膀沒事吧。」

  「嗯?」

  「你昨天有淋到雨嗎?」

  「昨天?一些些。」

  「我昨天上了車開始下大雨,想你應該淋到雨吧。」



  沒錯,連內褲都濕了。



  「所以,我想你的翅膀應該濕透了,今天應該飛不起來。」她的表情很認真。
 「噢,就算它沒溼透,我還是飛不起來的。」我揚著眉毛說。



  我隨便回她一下。或許我只是想推翻我不夠理性這個理論,所以我便順著話題繼

  續說下去。雖然我覺得這種對話很愚蠢,很幼稚。


  「那妳的翅膀沒事吧?」

  「嗯,沒多久之前復原了。」

  「這麼好。」

  「因為你啊。」

  「跟我有什麼關係?」

  「因為我的翅膀看到你的翅膀狀況更糟,所以就開心的復原了。」

  「那妳的翅膀真沒同情心。」
文靜笑了,我也是。

  

  「妳今天有看到樂子嗎?」

  「她今天請假,好像生病了。」

  「這樣喔。」

  「怎麼?」

  「沒,想跟她說一下今天的回家作業。」



  好奇心跟貓的決鬥,貓贏了。

  不是我的好奇心不夠強,而是我真的沒辦法問出結果。
公車來了,我跟文靜一起坐到總站。

  離開前她還特別叮囑我要看這本藍色小天使。

  我點點頭,跟她道別。


  我盯著封面小天使的翅膀出神。

  如果天使的翅膀也是一個平面,那麼每個天使都在自己的世界飛翔,什麼時候才

  會相遇?


  無窮遠的那一端?

  越想頭越痛,我想我是中了數學老師的毒。

  世界上沒有天使,我也不會有翅膀的。
 雖然記性不好,但是我卻百分之百肯定那時候的我,並沒有看見自己肩膀上的翅

  膀,甚至不相信我有翅膀。

  我也肯定那時候的雷旺,不會知道自己會學口琴,也沒有發現他的口琴會讓我的

  翅膀折斷。



  我拿著破洞的瓢子,不斷往前走,水也不斷地漏。

  我試圖撈起那滴落的水,但是我不能。


  那時候坐在公車上的我,知道嗎?

  我忘了。

  但是我記得回到家的時候,撥了電話給樂子。
「妳今天沒來上課。」我拿著話筒。

  「我知道。」

  「今天有作業。」

  「我知道。」

  「妳今天沒去補習。」

  「我知道。」

  「妳越來越胖了。」

  「才怪咧!」


  我在電話這頭不禁失笑。


  「原來妳還很清醒嘛。」

  「當然啊!」

  「我以為妳生了重病,腦筋都燒壞了。」

  「你的腦袋才爆炸咧。」



  樂子只是睡過頭,碰巧淋了點雨,索性賴在家裡不上學了。



  「昨天不好意思。」我說。

  「沒關係。」

  「那妳後來有去哪裡玩嗎?」貓被好奇心殺死了。

  「沒有。」

  「為何?」

  「因為我不喜歡不會音樂的男生,不知道怎麼溝通。」

  「可是雷旺……」

  「我昨天就是這麼跟他說,叫他死了這條心。」

  「妳好狠。」

  「過獎。」

  「我不是在稱讚妳好嗎?」

  「是喔。」

  「為什麼非得學音樂不可?」



  電話那頭傳來樂子咳嗽的聲音,咳了好一會兒。
「妳還好吧!」

  「還好。你剛剛問我什麼?」

  「我說,為什麼非要學音樂?」



  如果有一句話可以改變人的一生,那麼我相信說出這句話的人,一定不曉得自己

  有這麼囂張的能力。

  我聽懂了這句話其中的一部份,卻沒聽出另外的部分。


  所以我看不見我的翅膀,我也折了別人的翅膀。

  但是我不會忘記這句話,即使我的記性很差,非常差。
「因為啊,我喜歡的男生是學音樂的,一定是學音樂的。」
有的時候我會懷疑,我所認知的會不會都是我自己捏造出來的。

  就像樂子喜歡學音樂的男生,而我是學音樂的。


  有的時候擦拭著自己的小喇叭的時候都會懷疑一下。
但是我並不確定,畢竟我時常把現實跟夢境搞混。這也是記性差的缺點之一。


  就像我一直認為樂子的胸部只有A,但是一直到上了大學樂子才告訴我他的罩杯

  是B。

  到底是A還是B並不重要,就算很重要我也不可以表現出來。

  雖然我到現在還在懷疑,為什麼我會在夢中猜測樂子的罩杯,可惜無論我怎麼回

  想都沒有印象。


  讀音樂班對我來說是一個意外,就像樂子的罩杯從A變成B一樣意外。

  只因為家裡認為音樂班是資優班,所以我應該學音樂考上音樂班。

  我一直很疑惑當初的我為何這麼聽話,就這樣跑去學音樂。但是更疑惑的,是為

  什麼我要選擇學小喇叭。
小喇叭是一個很難耍帥的樂器,吹奏的時候常會面紅耳赤,更不要說還要擺個帥

  氣的姿勢勾人的眼神什麼的。


  對我來說,音樂不過是一個手段與象徵,跟現實的我是分開的。所以我幾乎不會

  主動與人提及我是學音樂的,這個部分的我跟原本的我是不一樣的個體。


  也許因為這樣,我始終跟音樂保持一段距離。

  文靜說的我不適合學音樂,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吧!


  不知道該慶幸自己學音樂,還是該感嘆。

  樂子喜歡男生學音樂,但文靜說我太理性,不適合音樂。


  所以音樂對我來說也像是一個平面,我身在其中感覺到這個平面的無限大,卻又
在另外一方面感覺到自己跟這平面無法相容。

  從那天開始,每次練習的時候我都特別賣力,想把小喇叭吹破那麼用力。


  這讓我不禁想起小時候看過的故事,一個英雄總會在出征的對著家鄉的方向吹起

  號角,因為他的戰爭是為了家鄉心愛的妻子,他爭戰的時候家鄉的愛人也正同時

  跟時間以及命運戰鬥。


  記憶中這個故事是這樣的,我不擅長說故事,也不擅長回憶。

  我總想拼湊起這個故事的全貌,為了證明一些事。


  這個故事是感性的,故事裡頭的英雄是感性的。

  英雄的號角是感性的,家鄉的妻子是感性的。
但我無法證明我是感性的。

  畢竟我沒有號角,我只有喇叭。

  而且在戰場上對著夕陽吹喇叭……嗯,不是很帥。


  即便如此,我還是在這個平面不斷地轉換姿勢,想找到一個最快速靠近樂子的方

  式。當我從自由式換成高級的蝶式途中,我發現雷旺在這個平面載浮載沉。


  雷旺決定要學樂器的那一天,我在補習班跟前面的女同學道歉了很久。

  因為我不小心把珍珠奶茶噴到她的身上,最糟糕的是她的頭髮上還吊著一顆黑色

  的珍珠。



  「你要學樂器?」我不敢置信。

  「沒錯。」雷旺摸著下巴。

  「學什麼?打鼓嗎?」

  「我的臉看起來像是打鼓的嗎?」

  「不像。」比較像打三角鐵或者是鈴鼓。


 
  我沒有問雷旺原因,因為我再清楚不過。

  只是他這樣的決定令我過度驚嚇,差點把珍珠奶茶喝到鼻孔裡。


  「我決定要學吉他。」

  「為什麼?」

  「因為這樣比較比較像情歌王子。」

  「吉他不好學。」我很認真地回答他。

  「那什麼比較好學?」雷旺用力搖了我一下。

  「嗯……三角鐵。」我拿起珍珠奶茶喝了一口。


  後來我第二次跟前面的女同學道歉,還好時代進步了,依照古時候的說法,我大

  概要娶她回家。雷旺剛剛拍了我後腦杓一下,我嘴裡的珍珠像彈弓裡頭的石子一

  樣噴出去。


  這次她的頭髮上沒有吊著珍珠,但是我的吸管剛好插在她的耳朵上。



  「對不起、對不起……」我拚命地跟她道歉。

  「不會啊,我覺得吸管繼續插著也很不錯,有造型。」雷旺大笑。
那個女生哭得淅嚦嘩啦的,我則被補習班的導師叫去教室後面。

  「下次不要玩珍珠奶茶,」導師說,「浪費。」



  印象中那位女同學就再也沒有來上過課,也許是換了一班。

  我真的很對不起那位同學,卻再找不到機會跟她道歉。

  
  這件事很快地傳到了樂子的耳邊。

  我大概把來龍去脈跟她解釋了一下,原本以為她會羞辱我一番,沒想到她只淡淡

  地回了我一句:「雷旺很適合吹嗩吶。」


  想起嗩吶總會有一種新娘出嫁的感覺,雷旺在迎娶的隊伍中吹奏著嗩吶,一邊拿
彈弓偷偷射新郎。


  我忍不住笑了,樂子皺著眉頭看我,彷彿我是笨蛋一樣。



  我把樂子的話告訴雷旺,雷旺握著拳頭,看著遠方咬著下嘴唇。

  那個模樣很像便秘了一個禮拜,等到想大號的時候卻臨時找不到廁所一樣。


  「告訴我,哪裡可以學嗩吶?」雷旺皺著眉頭問我。

  「我不知道,麥當勞吧。」



  雷旺不是認真的想學嗩吶,我知道。

  學習樂器不是一件難事,但對於雷旺來說,難就難在他從來沒摸過樂器,無從下
手。

  就像一個士兵從來沒摸過槍桿,想在短時間內上站場衝鋒陷陣,的確不大容易。



  過了幾天在翁婆婆的鬼屋,我把雷旺想學樂器的的事告訴文靜。

  但我沒有告訴他原因。



  文靜說,雷旺的樣子不像會彈吉他的人。

  比較像廟口耍關刀的。


  而我,比較像廟口耍關刀那傢伙旁邊的小弟,讓原本想哈哈大笑的我,頓時烏雲

  密佈。
我也不像是學音樂的,因為我太理性。

  文靜又重複了一次。



  一邊等著樂子跟雷旺,我跟文靜在後山的小山坡上面聊天。

  當文靜說我像關刀小弟的時候,其實我還挺想把她踹到山坡下。


  「書看了?」

  沉默之後文靜問我。

  「啊?」

  「我借你的那本書呀!」

  「喔,藍色小天使。」我抓抓頭,「最近比較忙……」

  「真的嗎?」文靜手撐著下巴,「忙些什麼?」

  「把珍珠奶茶吐到別人頭上。」

  「什麼?」文靜睜大眼睛。

  「喔,沒什麼、沒什麼。」




  後來我還是把當天在補習班的事告訴了文靜,她只是抿抿嘴,沒有說話。



  「我不是故意的。」我說。

  「妳知道的,那個珍珠太圓滑,很容易脫離我的控制。」我說。

  「其實吸管插在她的頭上也挺美的。」我繼續說。
突然一陣風吹過來,文靜的頭髮被吹亂了,很像雷爸煮的髮菜。

  我看著文靜撥頭髮,發覺其實她頭髮亂了反而比較好看。


  「才怪咧。」文靜不相信我的說法。

  「真的,覺得很飄逸,好像幽靈一樣。」我說。

  「這算是稱讚喔?」

  「對呀。」我點頭,「其實妳也挺像女鬼的。」


  結果我被她踹下山坡。

  我一直覺得像女鬼沒有什麼不好的,倩女幽魂裡面的女鬼各個都長得漂亮,當然

  除了姥姥以外。
「那個女生是我同學。」文靜告訴我。

  「真的嗎?」我很不好意思,「那真的對不起。」

  「她哭了很久呢。」

  「那我更加的不好意思。」

  「你很壞。」

  「我會補償她的。」

  「怎麼補償?」

  「還沒想到。」



  文靜只是笑笑,並沒搭理我。我原先以為自己又要滾到山坡下。

  不知道為了什麼,樂子跟雷旺今天都沒到鬼屋。
也許雷旺還在苦惱該到哪裡學嗩吶,而樂子可能正思考著怎麼把嗩吶塞進雷旺的

  鼻孔裡面。


  太陽越來越大,紅紅的一塊大餅似的。

  我起身拍拍屁股,看著文靜。


  「走了。」

  「等一下,你看夕陽好美。」

  「嗯,好大。」

  「這樣就不美了啦,什麼好大。」

  「可是真的很大啊!」
 我抓抓頭。

  太陽明明就很大,搞不懂哪裡出了問題。



  「看夕陽的時候,最適合哀傷。」文靜說。

  「那看日出的時候,就適合狂歡。」我說。

  「為什麼?」

  「因為這樣比較美。」我點點頭。

  「這樣才不是美呢。」文靜說。



  夕陽的時候,適合獨自一人思念,遠方傳來一陣口琴聲,好像從夕陽那個方向傳

  過來,訴說著不知道誰的故事。

「為什麼是口琴聲?」我很疑惑。

  「因為口琴的聲音最適合懷念。」

  「那小喇叭呢?」我真的很想知道。

  「小喇叭……大概適合嚇跑身邊的妖魔鬼怪吧。」



  我實在不能接受小喇叭的命運只能嚇跑妖魔鬼怪,但是我很膽小怕鬼,所以我看

  了看四周,很懊惱沒有隨身攜帶著我的小喇叭。


  夕陽的時候適合獨自一人想念,那乾脆把想念的人帶在身邊一起看夕陽不就解決

  了?
文靜一定又要說我不夠感性。

  如果換做樂子,不知道她會說什麼?



  回到家以後,我的腦中充滿了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的畫面。

  遠方傳來一陣口琴聲,我站在原本的地方,夕陽很大,很紅。


  如果吹奏口琴的是雷旺呢?



  我打電話給雷旺,連續打了兩三次都沒有人接。

  我想雷旺應該會很高興,印象中口琴也不算太難學。


  電話接通之後,雷旺氣喘噓噓。
「喂,我找雷旺。」

  「說話。」

  「我是小晉。」

  「我知道。」

  「你在幹嘛?」

  「我……我在跟噴子德打架。」

  「喔,你想學口琴嗎?」



  我把今天文靜跟我說的話告訴雷旺,雷旺沉默不語。

  每次雷旺沉默的時候,我總覺得他的靈魂好像在某處吶喊一樣,雖然安靜,卻有
很強的爆發力。



  「很難嗎?」隔了好一會兒雷旺問我。

  「應該不會吧。」

  「悲傷的聲音啊……」

  「嗯,應該不錯。」

  「好,多謝,我知道了。」

  「那你等一下要幹嘛?」

  「等一下?嗯……繼續打啊。」
  
  「你已經跟他打了一個下午了!」
夕陽很大、很紅,適合悲傷。

  我不懂悲傷的感覺,也不知道為什麼要懷念。

  有一天,我聽到了悲傷的聲音,我才想起,那一天我似乎忘了回頭確認,我的翅

  膀是不是折斷了。



  而我的號角,好像永遠也不會響起。
我無法具體形容這種被抽乾了的感覺,好像時間不停地走著,我卻只能從時鐘傳

  來的滴答聲音中撿到一點碎片。


  買完麵走回雷旺家,路上的雨沒有停止。


  我總好像看不到前面的路,也許是繼續往前走,回了部隊,又是日復一日。

  現在的生活沒有什麼好說的,固定時間起床,看著同樣的人,幾乎每天都要做的

  工作,五項檢查,上課,休息。


  這樣的路,走著走著會讓智商降低。

  一邊走一邊把知識拋去,急得就像腦裡認知的一切是有毒的東西一樣。

  好空虛。

  但是我也不想怨天尤人什麼的,畢竟那麼多人跟我處在同一個環境。


  況且我壓根兒看不起那些只會鄙視現狀的人。
也許是我的命中注定顛沛流離吧!

  從我下部隊抽籤之後,我就很懊惱自己的籤運一輩子沒好過。

  機率不大的外島,也會被我的黃金右手抽中。


  接著移防,受訓,回部隊,再次受訓。

  我在本島外島流離,有的時候就像浮萍一樣。


  一下在這裡,一下在那裡。

  有時候我甚至早上起床睜開眼睛,都會忘記自己到底身處何方。

  上大學之前,我連離開家出遠門都不曾。
上大學之前離家最遠的一次,大概是最後一次模擬考結束的時候。

  距離考試還剩下幾個月,靠近夏天的焦躁讓我們渾身不舒服。

  總覺得熱氣騰騰的地板會把我蒸發了不留一點痕跡。


  上大學之前,我們一直都像是仙杜蕊拉,不停不停睡著。

  等待著王子,也就是大學的到來。

  而連串的試驗,不過就是阻礙王子親吻我們的絆腳石。

  如果上大學之前我們都像仙杜蕊拉一樣沉睡,那麼我一定有一個好夢。

  很甜很甜的那一種。


  印象中樂子曾經自己做蛋糕過,接連著失敗了很多次,總算成功了。

  我們手裡拿著蛋糕,在翁婆婆的鬼屋裡頭。
翁婆婆笑著稱讚樂子的好手藝,卻不知道之前我跟雷旺還有噴子德吃過幾次像塗

  了顏料的橡皮擦這樣的東西。

  文靜總在一旁笑著,我想那是因為她並沒有吃過樂子之前的傑作。


  成功的那一次,蛋糕好甜,好軟。

  大概就跟仙杜蕊拉的夢一樣。



  「好吃嗎?」樂子瞇著眼睛問我。

  「好吃!跟之前的比起來簡直……」我說。

  「簡直差不多好吃啊!」雷旺接著說。

  「對!真的很好吃。」噴子德附和著。
樂子滿意地笑。



  過不了多久,雷旺開始把蛋糕抓在手裡,趁噴子德一個不注意,塞進他的衣服裡。

  噴子德一邊叫嚷著,一邊拿著叉子追殺雷旺。


  「他們每次都是這樣,好愛鬧喔!」文靜收拾著他們兩個製造的混亂。

  「我看他們兩個應該在交往了。」樂子摸著下巴,「錯不了。」

  「等一下,」我揉揉眼睛,「我剛剛做了一個惡夢沒聽清楚,妳再說一次!」

  「我覺得他們兩個在交往了。」樂子重複看著文靜,「對不對?」



  文靜笑著,不住的點頭。
「翁婆婆,考上大學我們可能沒辦法常來找妳了,好矛盾喔。」

  文靜說完,我跟樂子都愣了一下。


  「矛盾什麼呀?」翁婆婆笑著,拍拍文靜的手。

  「又想趕快考完,又不想離開。」文靜說。

  「那我們就考南部的學校就好啦!」我搔著頭。



  如果不想離開,就可以不離開,那有多好。

  只是有的時候不想離開,命運的舵還是會把我們帶離原本的軌道。
「我想考北部的大學。」樂子說。

  「為什麼?」我瞠目結舌。

  「我也想考北部的大學。」雷旺說。

  「你又沒有選擇的權利。」噴子德笑著。

  「屁,我一定會考到北部的大學。」雷旺大吼,順便扁噴子德一下。



  我看了看文靜,不知道文靜的想法是什麼。



  「你呢?」樂子問我。

  「我?我也不知道,」我指了指雷旺,「不要跟他同間學校就好。」

  「幹嘛這樣?跟我在一起很好啊!」雷旺瞪大眼睛。
「文靜妳呢?」噴子德看著文靜。

  「我……能跟你們在一起就好了。」文靜說。

  「那我們考上同一所學校吧!」雷旺拍了噴子德一下。

  「等一下,你是你,我是我,誰跟你『我們』啊!」噴子德怒吼。


  我們都笑了。

  鬼屋軍團裡頭不管少了誰,都會讓我們寂寞吧。


  翁婆婆笑著看著我們,鬼屋裡頭總是這樣暖洋洋的。

  夏天也不覺得悶熱,剛剛好的舒服讓我們誰也不想離開。


  我很懷念這種感覺,不管我離開鬼屋有多遠。

  即使後來我脫隊了,落後了,我都相信眼前就是我熟悉的鬼屋,熟悉的翁婆婆
的家。



  我害怕脫隊,害怕離開熟悉的環境。

  於是我很努力的跟上隊伍,一直到我發現,我的隊伍裡面,竟然沒有同伴。



  而第一個脫隊的,是噴子德。
 畢業前的最後一次模擬考,我們都無心準備。

  也許有點彈性疲乏,又或者原本早死早超生的想法因為即將要分離而有了一點裂

  縫。


  從來只想到考上大學,卻沒想過也許會離開這裡。

  離開熟悉的朋友,離開家。


  樂子建議去一趟海邊,可惜西子灣的海浪已經提不起我們的興趣。

  文靜想去北部的海看一看,因為我們南部的孩子,沒見過北部的海。



  那天我們清晨天還沒亮就出發,因為如此我還被家裡罵得狗血淋頭。

  五個高中生坐著客運,連海邊的方向在哪都不知道,就這樣去看海。

  只知道往北,往北就可以看到北部的海。



  最後是用什麼辦法到海邊,我早已不記得。

  只知道我們都很興奮,這是我們第一次到淡水,第一次看北部的海。
北部的海到底有什麼特別的呢?

  我時常這樣懷疑。

  樂子提議的時候,我也是這麼想著。


  我總不斷地懷疑別人告訴我的一切,就好像數學老師告訴我,兩個平面交會的角

  度越大,就越遠離。

  為什麼?

  兩個平面的角度越大,不就代表他們逐漸趨近於一個平面?

  這樣子慢慢地會變成同一個平面,應該越靠近才對的。


  這個性在文靜眼裡叫做〝太過理性〞,在樂子眼裡叫做〝胡思亂想〞,雷旺一

  定會說我〝歪理一堆〞。
而翁婆婆告訴我,跟人交往不能先懷疑人,不然這樣跟誰都沒辦法溝通。

  至於噴子德,大概會看著我搖頭,然後拿彈弓塞進我的嘴巴。


  我總把時間浪費在懷疑上,卻忘了求證的路上,我也許會遺落太多東西。

  或者真的是我太理性了,所以總飛不過懷疑這條路。

  也許因為,我始終看不見我的翅膀吧。


  沙崙海邊的風很大,風吹來的時候我總以為自己在飛。

  噴子德不忘帶著他的彈弓,一有機會就往雷旺的頭發射。


  雷旺當然不甘示弱,一轉眼噴子德就躺在沙灘上求饒。


  樂子很開心地拉著文靜一下往海水跑去,遇到浪打過來又趕緊跑回沙灘。
傍晚左右天還沒暗透,我卻在旁邊點起了仙女棒,快要燒完的時候會「不小心」

  靠近雷旺的屁股。


  所以回家之前,雷旺的褲子破了一個洞。

  我的褲子也是。

  差別在雷旺褲子的動是仙女棒燒出來的,我褲子的洞是被雷旺抓破的。





  「小說看完了嗎?」

  坐下來休息的時候,文靜問我。


  「什麼小說?」我嚇了一跳,「妳說藍色小天使?」

  「對呀。」她點點頭。

  「看了,看了。」我看了封面。


  「好看對吧!」

  「好看,當然好看。」

  「有什麼感想?」

  「嗯,我覺得主角的絕招可以再精采一點,不要每次都只會用武器。」

  想了想之後,我回答她。


  「這樣啊……」文靜嘟著嘴看著我。

  「嗯……女主角的法術也不錯,很有創意。」我得意地說著。

  「喔……」文靜點點頭,「等你看完之後再還我好了。」
「啊?」



  文靜走向樂子,回頭笑了笑:「那本書是愛情小說,知道嗎?」



  我嚇傻了眼,這個笑話挺不好笑的,因為鬧出笑話的人是我。

  千不該萬不該,怎麼會說得這麼離譜。


  黃昏,路燈還沒睡醒之前,我們準備動身回家。

  雷旺鬼鬼祟祟的,我一時忍不住,從後頭大叫了一聲。



  「你要死了喔,我的心臟差點飛到噴子德嘴裡。」雷旺說。

  「你在幹嘛?」我好奇地問。
「裝星砂。」

  「星砂是什麼鬼?」



  把心裡想說的話跟著沙子裝進瓶子裡,遇到喜歡的人就送給她,可以許下一個心

  願。

  

  「等一下,我剛剛好像被鬼附身,沒聽清楚,再說一次。」

  「我就說你磁場很差,小心喔,你印堂發黑。」雷旺回我。

  「真的假的?」我看了看四周,「不是啦!你剛剛說的是真的?」

  「對呀,你印堂發黑。」

  「我是說,那個星砂什麼的。」
「喔,對啊。」

  「你都幾歲了,真的相信這種東西?」我很狐疑。

  「為何不信?」

  「本來就很難相信啊。」



  我並不相信流星可以許願,也不大相信有神明存在這件事。

  不過奇怪的是,我不相信有神,卻打從心裡怕鬼。

  也許因為我喜歡懷疑,卻又膽小吧!面對讓我懼怕的東西,恐懼跟逃避往往大於

  懷疑以及想反駁的動力。


  「你要送給誰?」我問雷旺。
「噴子德啦。」雷旺站起身子。

  「哇!你們真的在交往了喔!」

  「你還跟他結婚咧!怎麼可能!」

  「那你要送給誰?」

  「樂子吧。」



  樂子吧。

  我想也是。


  那一天雷旺似乎沒有把裝了沙子的瓶子給樂子,我的印象沒錯的話。

  回家的路上,大夥都累了,好像只有我一個人清醒著。
 「眾人皆醉我獨醒」大概就是這樣。

  一邊想我竟然覺得自己很感性。

  未來我不是一個偉大的音樂家,應該也會是偉大的作家吧!

  雖然我不會說故事。


  一路搖搖晃晃著,我從北部回熟悉的南部。

  那本藍色小天使一直被我遺忘在書架上,從那天之後。



  越接近考試,越沒有時間胡思亂想。

  我卻忍不住想著,如果我的瓶子也裝了星砂,我會把它送給誰?

  而瓶子裡頭,裝的又是什麼?
胡思亂想跟著時間併排前進,整齊劃一的腳步讓我喘不過氣。

  〝齊步,走!〞

  我跟著隊伍一同走著。


  如果我有翅膀就好了。

  我總這麼想。
高中距離大學,好像也只有一條線的距離。

  這條線無限延伸,因為即使兩者只相差一秒,還是兩個不一樣的東西。

  高中生活永遠只是高中生活,跨過那條線就什麼都不一樣了。

  
  但是我們只需要一抬腳,就可以跨過這條線。
除了噴子德之外。


  音樂班跟體育班唯一類似的部分,就是我們都必須考術科。

  我跟樂子都沒參加術科的考試,於是就跟普通班的同學一樣。

  我不想參加術科考試,因為我不打算繼續碰音樂。

  音樂對我來說只是一段過渡時期。

  而樂子只是單純的懶惰,懶得千里迢迢的為了術科考試東奔西跑。


  我們同時走在這條線上,也許到達的終點有所不同,但是每天固定的複習,準備

  ,練習考題,大概都不會改變。

  考試前幾天,我不斷重複著這些動作,覺得自己幾乎要麻痺。
好像跳著芭蕾舞的舞者,不斷重複地原地轉圈圈,一次又一次直到噁心想吐,感

  覺自己的身子不聽使喚為止。



  而樂子卻輕易地把我從這個旋轉的動作中解救。

  那是考試前兩天,蟬聲吵得好像世界末日要到了一樣。

  我接到了樂子的電話。



  「在看書?」

  「嗯……我在踹書。」

  「這麼不滿?」

  「我比較憤世嫉俗一點。」
「要出來透透氣嗎?」

  「現在?」



  我第一次感覺到樂子離我很近,是在電影院。

  那一次樂子緊緊捏著我的手。

  這一次彷彿又更靠近她一點,雖然僅僅一點。



  我換了衣服衝出家門,隨便拎了一個背包。

  我假裝漫不經心。

  距離考試剩下不多的時間,我的心亂糟糟。


  到了圖書館門口,遠遠看到樂子雙手環抱在胸前,微微仰著頭不知道在看著什麼。
 我走到她的身旁,也情不自禁地跟著抬頭。


  「好看嗎?」我好奇地問。

  「還可以。」樂子偏著頭。

  「看出了些什麼呢?」

  「看到一個呆瓜跟著我不知道在看什麼。」

  「那妳跟我看到的景色一樣。」



  樂子捶了我一下。



  「你怎麼可以罵我是呆瓜?」樂子問我。
「我沒說那呆瓜是妳啊!」

  「那是誰?」

  「是我。」我笑笑。

  「沒錯,你猜對了,呵呵。」


  我回著樂子的話,順便注意著經過我們身邊的路人。

  通常每個經過的男生都會先看樂子一眼,然後跟著抬頭。

  而女生經過的時候,會略過看我一眼這個步驟,但是往上看的動作是一致的。


  我們都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但是很習慣的會跟著別人一起行動。

  也許是好奇,也許是期待。

  但我覺得,應該是我們都想融入同一個環境使然。
「猜對了有獎品嗎?」

  我收回視線,看著眼前的樂子,距離很近。

  「有,給你一個香吻,」樂子說,「用我的拳頭。」


  我笑了笑:「徵召我出來就為了在這裡抬頭當呆瓜?」

  「當然不是。」樂子說,「對了,準備的怎樣了?」

  「妳說考試?」

  「難不成是準備投胎?」

  「有心無力,妳呢?」

  「半放棄狀態。」
我們同時嘆了一口氣。

  我們就像不停被拉扯的橡皮,希望在斷裂之前可以做出最好的成績。



  「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嗯……」

  圖書館前的階梯上,樂子攏一攏裙子坐下。


  「什麼問題?」我坐在樂子的旁邊。

  「考上大學以後,好像就要面對全新的生活了。認識新的朋友,在新的環境,好

  像一切都不一樣了。」樂子把頭髮勾在耳後。

  「是這樣沒錯。」

  「但是我有點害怕。」
「嗯,我知道妳不擅長跟陌生人打交道。」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認識妳已經……」我伸出三根手指頭,「三年了。」

  「想到就覺得很可怕。」

  「不要擔心,翁婆婆說,跟人交往之前不可以先懷疑。」

  「我並不會懷疑,我只是害怕而已。」樂子說,「我討厭重新開始的感覺。」



  我沉默了。

  我沒想過一切重新開始的感覺,我也沒想這麼多。

  也許會有點期待,也有點害怕吧。

  期待可以看到些什麼,就好像剛剛我跟樂子一起抬頭,就會有人跟著停下腳步一
探究竟。



  我們都希望跟整個環境融合,又期待著可以得到一些滿足。

  只是我們的好奇心背後,很多時候都只有失望等待著我們。


  「你覺得上大學以後,我們還會這樣經常聯絡嗎?」樂子問我。

  「我……不知道。」但是我希望。我的心裡這麼回答。

  「我們以後會越來越老,生活會越來越遠,那個時候我們還會是朋友嗎?」

  「嗯……」我沒想過這麼久以後的事。

  「有一天我們都老了,我們還會這樣坐著聊天嗎?」



  會的,樂子。
如果可以的話,我希望跟妳坐著聊天,不管我們是不是已經老去。



  「如果有一天,我們之中有人不在了,有人離開了……」

  樂子說著說著,眼眶紅了起來。

  「喂,妳想太多了啦。」

  「你七十歲的時候,還會不會像現在這樣叫我?」樂子笑了。

  「怎樣叫妳?」

  「就是叫我樂子啊!」

  「嗯……我應該會叫妳王奶奶吧。」



  樂子白了我一眼。 
我希望我七十歲的時候,看到樂子還是像現在一樣。

  我看到噴子德,就會想拿彈弓射他屁股,看到雷旺就會想吐他口水。

  看到文靜,我……



  「妳放心,」我對樂子說,「妳一定會比我早死,所以不必擔心。」

  「你這是在安慰我對吧!」

  「當然啊。」我笑,「不管誰先走,我們都在同一個隊伍裡。」



  我們都在同一個隊伍裡,就在那裡。

  當妳想到我的時候,我就在那裡,不想走開,也不會走開。
「嗯,那我是班長。」樂子說。

  「那我是連長。」我說。

  「連長跟班長哪個比較大?」樂子問我。

  「當、當然是班長啊!」

  「那就好。」樂子開心地笑了。

  「雷旺就當工友,申強德當僕人。」

  「那文靜咧?」樂子問我。

  「文靜……」我想了想,「妳說好了。」

  「文靜當副班長。」

  「好。」
我始終想不出來七十歲的時候,看到文靜會想到什麼。

  我只暫且先將這件事放在角落裡面不去思考。

  我相信有一天我會知道。



  「小晉,我們一起考北部的學校啦。」樂子勸誘我。

  「也可以啦,但是又不保證可以上同一間學校。」

  「但至少距離比較近。」

  「喔,等考完再研究,現在說有點太早了。」

  「那你先答應我呀!」

  「答應妳什麼啊?」

  「一起考北部的學校。」
「答應妳。」我說。「我答應妳。」

  「好乖。」

  「我想,如果可以的話,我們都一起考上北部的學校。」



  妳、我,雷旺、噴子德,還有文靜。

  我們至少不會感覺到孤單,不會感覺到害怕擔心。



  後來我問了雷旺,雷旺也是這樣回答我。

  他說,他也希望可以一起考到北部的學校。

「我不想離你們太遠。」雷旺說著,還不停地往我靠近。

  「好、好,你的心意我懂,但是不要這麼靠近。」我說,「很噁心。」

  「樂子也有問我過。」雷旺說。

  「她也有問你?」我把雷旺的頭推開。

  「對呀。」

  「喔。」

  「我回答她,嗯……」

  「什麼?」我很好奇。

  「我回答她,如果她變成老太婆,我還是會追求她。」

  「她應該很感動。」
「我說,我一定會學會一個樂器,然後演奏給她聽。」

  「她應該很開心。」

  「她沒有回答我。」雷旺的眼神有點落寞。

  「那你的口琴呢?學得怎樣了?」

  「快了,快了。」雷旺說,「等我可以吹出快樂的聲音。」



  


  我在快樂的口琴聲中拼湊著大學的夢,這個夢中我們五個都跟現在一樣。

  雷旺繼續對樂子死纏爛打,我只是遠遠地看著他們。

  偶爾回鬼屋拿彈弓打鳥,文靜會在一旁嗤嗤地笑,噴子德總是被雷旺壓倒在地。

  我們手牽手,一個牽著一個,好像小時候玩的火車遊戲一樣。
在我抬頭往天空看的時候,我好像知道樂子在看什麼了。

  藍色的天空有南部夏天的味道。

  往遠一點的地方看,那裡叫做未來。


  我們一起走,天真地以為我們看的是同一個地方。



  我們很天真,不知道什麼時候才會長大。

  這一個天真的壽命短了些,持續到令人噁心的考試結束,我們快樂地去翁婆婆那

  裡慶祝。


  一直到我們之中有人先脫隊。
這個夢就醒了。



  沒想到,我們忽略了落榜這件事。

  而噴子德,脫隊了。
回部隊的第一件事,就是整理好所有的內務。

  我把因為雷旺溼透的衣褲放到臉盆裡頭,莫名其妙地發呆著。

  這樣形容不是很恰當,衣褲不是因為雷旺弄溼的。


  應該說,因為雷旺他老爸弄溼的。

  回想過去的二十四小時,我跟著雷旺幹了一堆蠢事。

  很愚蠢,也很爆笑。


  除了這個之外,我完全不想提到任何跟部隊有關的一切。

  這一切沉悶的連多提及一次都讓我感到無力。



  軍中最好玩的絕對不是這些瑣碎的讓人討厭的東西,而是每天猜測著哪個人放假
又跟女孩子混光,哪個傢伙回家以後發現自己的車子被小偷光顧,又有誰誰誰的

  女朋友跟人跑了。


  跟我同梯的小柳總說,當兵的時候最有趣的就是看別人兵變。

  我覺得這樣很慘,一點都不有趣。


  「你不懂,這個社會就是這樣,你到了封閉的世界,就沒辦法想像外面的世界有

  多麼繽紛。」小柳說。

  「但是兵變不是必然的,我認為。」我不以為然。

  「當你的競爭力降低,又怎麼能怪比你強的人搶走你的女人?」

  小柳拍拍我的肩膀:「這是個弱肉強食的社會。」
也許這就是現實。

  愛情本來就不是實際存在的東西,兩個人在一起的感覺決定了一切。

  時間跟空間的差異都會讓感覺變淡。



  「問世間情為何物?下一句!」小柳問我。

  「直教人生死相許。」我回答。

  「錯!」小柳說,「問世間情為何物,不過是一物剋一物。」

  「哪裡聽來的,好爛。」我聳聳肩。

  「不能怪我啊,我們都跟不斷前進的社會脫離了。」



  我們沒有脫離啊!
我們一樣在同一個世界裡頭,只是殘酷的把我們跟其他人之間放上一條線,根據

  補習班數學老師的說法,這個平面無限大無窮遠。


  而我們也沒辦法隨便跨一步就橫越這個平面。


  就好像停留在原地看著一樣。

  當別人往前走的時候,就好像我們正不斷地倒退一樣,雖然並沒有移動我們的腳

  步,但是卻也相對的沒有跟上。


  當我清楚地確定自己脫隊的那個時候,我完全抓不到自己心裡的想法。

  不知道當時,噴子德心裡想著什麼。


  那年的暑假,我們之間第一個脫隊的是噴子德。
成績公佈之後,還沒有選填志願。

  我們之中文靜的分數最高,應該可以上國立的大學。

  樂子分數也很接近,國立大學應該也沒問題。


  我的分數不是很理想,加加減減大概只有私立大學,而雷旺考上了體育系,要準

  備術科的考試。


  噴子德說,過了暑假他就要跟我們說再見,要去哪裡他也不知道。



  「為什麼不重考?」雷旺問出了我們心中同樣的疑問。

  「大概也考不上,而且我媽叫我工作。」噴子德玩著手上的彈弓,「也許會跟我

  叔叔出海捕魚吧。」
傻眼。

  我們本想說服噴子德重考,只是這樣終究無法改變現狀。



  翁婆婆說,每個人都有每個人不一樣的路,當大家的路不一樣的時候,我們應該

  要有滿滿的祝福。

  我們的心中都有一座橋,聯繫著彼此之間,只要這座橋存在,不必害怕分離。


  原本大家都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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