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題發表人:米漿 貼於:04/25 12:10 IP:140.134.242.110





雷旺說,他正沉默地吶喊著,我聽不懂。

  然後天剛好下起雨,聽說是今年第一個成型的颱風。

  這個颱風名字很特別,叫做雷罷。


  會特別的原因是我知道,雷旺的爸爸就叫做雷罷。

  我每次見到他總也是「雷罷」「雷罷」的叫著,也不知道是在叫「雷霸」還是「

  雷爸」。
沒關係,反正雷旺的爸爸一點不在意,雖然聽起來像是直接叫著他的本名。



  天下起雨,我不知道雷旺為什麼這麼高興,興奮地把鞋子、衣服脫掉,在鬼屋旁

  邊空地上奔跑,雙手高高舉起彷彿迎接著什麼恩典一樣,那樣虔誠的表情和享受

  的感覺很噁心。

  雷旺真是個怪人,這感覺打從我認識他以來就沒有否定過。




  「你不覺得被認為是個怪人是一件很酷的事情嗎?」

  『酷你個鬼。』

  「怎麼樣,也比你這個傻人來得好。」
我直接當雷旺的面說他很怪,他是這樣回答我的。

  我真的很傻嗎?


  「如果不是你,我當初不會這麼放心。」雷旺說:

  「但是沒想到你是個智障。」




  雷旺說完之後拿起口琴,在鬼屋旁的山邊對著海洋吹起了口琴。



  我聽不出他吹著的是什麼曲調,從來沒聽過旋律的口琴聲隨著海風輕拂我的臉,

  跟著海浪高高低低的一聲接著一聲。
我喜歡那天海洋傳過來鹹鹹的風味,還有雷旺吹口琴時候的表情。

  不帥,但是很迷人。

  比樂子喜歡的黎明還要迷人。



  樂子是我的同班同學,也跟雷旺是隔壁班同學,真是廢話。不過,樂子並不喜歡

  雷旺,樂子覺得,雷旺的腦神經一定有破洞,中樞神經失調加上習慣性的傻笑,

  雷旺一定是個變態。



  我不知道樂子說的話對不對,也不知道雷旺到底是不是變態,不過我聽到樂子這

  樣說的時候,我忍不住哈哈大笑。
我會大笑是有原因的。



  第一:樂子一邊說這樣的話,一邊挖鼻孔然後把鼻屎黏在雷旺的摩托車椅墊上。

  第二:雷旺追過樂子,或者說一直追著樂子。當然不是樂子欠雷旺錢。

  第三:雷旺追樂子的那件事,知道的只要想到不會大笑三十秒,我謝晉溢馬上脫

     光衣服到中山大學裸奔。



  不知道多久以前,年代實在太久遠所以我記不清楚,不過依稀記得還是個穿制服

  的年代,雷旺追過王佳樂,也就是樂子。  


  或者該說雷旺不停地追樂子。
那個時候,雷旺是體育班的班長,體育班就在我們音樂班的隔壁。

  雷旺綽號叫做旺來,就是鳳梨的意思,把雷旺顛倒念你就知道為什麼了。

  雷旺拿了一顆鳳梨,到我們班的講台上拿起麥克風,那時候是早自修的時間。




  「王佳樂同學,妳真的很漂亮,笑容很甜,為了證明妳的笑容比鳳梨還要甜,我

   決定表演一分鐘吃光鳳梨的畫面;並且告訴大家,王佳樂的笑容很甜,連我這

   個鳳梨,都被王佳樂的甜笑吃光光。」



  然後雷旺就把鳳梨連皮一起咬,一邊吃一邊吐皮,真的在一分鐘之內啃光整個鳳

  梨。樂子在座位上嚇傻了眼,連一句話都不敢吭,接著到教室後面拿掃把把地板
上的鳳梨皮掃乾淨。



  「王佳樂同學,妳是否愛上我了?」

  『想太多。』

  「那妳為什麼這麼貼心的幫我掃地板上的鳳梨?」




  樂子沒有說太多話,指了黑板一下。

  值日生:王佳樂
我說過,我確定那時候是早自修時間。所以雷旺雖然不必把我們的教室打掃乾淨

  ,但是他必須到教官室用褲子幫教官拖地。

  因為雷旺後來是被教官「請」出我們班,然後在教官室替雷旺留了一個位置,讓

  雷旺每天早上體育班練習完就可以到教官御賜的位置上,罰跪。


  一直持續到學期末。




  雷旺是一個怪人,怪的過分卻覺得自己很酷的人。

  雷旺在雨中吹完口琴,拿著溼透了的衣服鞋子,看看鬼屋旁光禿禿的樹,對著我

  傻笑。
「幹嘛?」我問。

  『我在想,什麼時候還可以偷摘這裡的水果。』

  「等果實長出來啊。」

  『我說的是偷摘,不是光明正大的摘,蠢。』

  「幹嘛這麼喜歡當小偷啊,拜託……」



  然後我不說話。

  我想起了那段偷摘水果的日子。
雨沒有因為雷旺白痴的舉動而停止,果實也沒有因為雷旺的口琴聲長出來。

  我跟雷旺走著,準備到人車都多的地方招攬計程車。





  「喂,奇怪,我明明有撐傘,你可以進來躲雨啊!」

  『我喜歡淋雨嘛。』

  「那你是白痴喔,全身濕搭搭的,有計程車會停下來載你才有鬼。」

  『你覺得這世界上沒有鬼喔?』

  「這個不是重點啦,智障。」

  『那如果有怎麼辦?』

  「有沒有鬼關我屁事啊!」
『不是啦,我是說有計程車載我怎麼辦?』

  「不可能。」

  『有怎麼辦?』

  「有的話……我把這支雨傘吞下去。」
然後我在計程車上,假裝睡覺。
『喂,趕快啊,把它吞下去。』

  「等等啦,我要睡覺,好睏啊。」

  『喂,先吞嘛,我想看你把雨傘吞下去。』




  很該死的,這台計程車不知道是心地太善良還是真的缺錢到不行,看到雷旺全身

  溼透眼神凶惡還停車,實在很莫名其妙。

  偏偏雷旺這混帳又很愛「盧」,不會真的要我把雨傘吞下去吧!



  『喂,不要睡啦,先表演給我看嘛!』
「……」

  『喂,快點啦,我很好奇耶!』

  『喂,那不然,從屁股插進去也可以啦!』





  然後我睜開眼睛,把雨傘從雷旺頭上插下去。

  雷旺,沉默的吶喊著。
「雷爸,你煮的薑湯真難喝。」

  『格老子底,真假的?』



  到了雷旺家,雷爸看到雷旺渾身溼透,只是到廚房去煮了一鍋很像薑湯的東西,

  說真的,難喝到爆。

  難怪雷旺洗完澡出來,連看都不看一眼就打開電視看NBA。
聽說,這鍋薑湯是煮給他喝的,結果都是我在喝。



  『不會啊,小晉,雷爸覺得很美味啊!』

  「拜託,雷爸,不要什麼都是你以為好不好!難怪雷旺跟你一樣。」

  『格老子底,真有那麼難喝?』



  颱風,我在雷旺家喝著薑湯,也不打算回家。

  說實話我也回不去,反正我家一個人都沒有,回去也是寂寞。


  雷爸拿了幾片VCD出來,叫雷旺把電視轉掉,他要跟我們分享他最近的戰利品

  ,都是目前最新最轟動最熱門的,嗯,AV女優。
『喂,雷旺,你這混帳,打個電話叫小樂樂一起過來看嘛。』

  「死老頭,現在風大雨大,加上樂子是女孩子,你想害我被她殺掉然後棄屍喔!

   我跟你說幾次了,這東西你自己看就好,幹嘛拿出來!」



  我在旁邊差點笑歪了,不過看他們天兵父子溝通其實挺有趣。

  聽著聽著,我竟然把跟漿糊一樣的薑湯嗑光,人的潛能真是無限大。



  『喂,小晉,你也想看對不對?』

  「我拒絕回答這種問題。」

  『要不要來一片啊?』

  「那有沒有刺激一點的?」
 雷旺拿遙控器丟我。

  好吧,我只好不給意見,把鍋子,碗收一收拿到廚房去。



  「雷旺。」

  『幹嘛?』

  「你吹口琴來聽一下。」

  『不要。』

  「要不要這麼直接?吹一下會死喔!」

  『不想。』

  「我當兵那麼久,都沒好好聽你的口琴聲,給聽一下會死喔。」

  『剛剛你不就聽到了。』

  「我還想再聽以前最常聽的那首……」

  『我吹的不是快樂的聲音,所以我現在不想吹。』







  雷旺擦著口琴說著。


  我正在當兵,還有幾個月就退伍。

  入伍一年多來,我幾乎沒有跟任何人聯絡,包括雷旺和樂子。
我不知道雷旺怎麼打聽到我放假的日期,也不清楚為什麼今天會見到雷旺,當我

  走出營區準備招計程車的時候,我被不知道是什麼東西打到。



  很痛,很熟悉。

  我看到雷旺偷偷收起手上的彈弓,我笑了。

  果然是雷旺。



  我會認識雷旺因為樂子,就是因為高中時候雷旺衝進我們班教室,拿起麥克風,

  對樂子告白。

  後來一次我在廁所遇到他,不知道為何,我竟然主動開口跟他說話。

  可能是因為剛好他在我旁邊的小便斗尿尿吧。
「同學,你是不是雷旺?」雷旺其實很有名,因為是體育班的班長。

  『是啊。』

  「有一件事情想告訴你。」

  『快說,你這樣跟我聊天我尿不出來。』

  「那我等一下再說好了。」

  『靠,你這樣子我更尿不出來。』

  「是喔,那我不說了。」

  『我警告你,你趕快說,我的手很痠。』

  「為什麼手很痠?」

  『銬,一隻手一直捧著啾啾當然痠啊!』
「什麼是啾啾?」

  『小雞雞啦,你到底要不要說,不然我拿啾啾對著你噴喔!』




  真是噁心。

  這就是雷旺。



  我告訴他,他的口水很多,因為我是負責借跟還麥克風的,當天他用完麥克風之

  後,麥克風簡直可以滴出水來。




  『沒辦法,我口水多啊。』說完他開始大笑。
「不要說得好像很了不起一樣!」我搖搖頭。

  『我實話實說。』




  我就這樣跟雷旺熟了起來,也不知不覺地,因為雷旺對樂子的死纏爛打,跟樂子

  也熟稔了起來。雖然順序有點怪怪的。


  樂子是班上的班花,我們音樂班的女孩子本來就是漂亮出名的,在一群美女中稱

  霸,可見樂子有多漂亮。

  可以跟樂子熟,其實我很驕傲。因為樂子在班上幾乎沒有其他要好的朋友,大家

  總覺得樂子太冷,好像很驕傲很瞧不起人。
我知道不是,只是樂子不知道怎麼先開口跟人說話,也不知道怎麼找話題,甚至

  有時候還會懊惱自己口才不好。

  當然,這是樂子自己這麼認為,基本上,樂子其實挺有趣的,說話也挺直接的,

  只是沒有機會讓她插入話題而已。



  一個是自以為自己很酷的雷旺,一個是自以為自己很木訥的樂子。

  兩個都是我的好朋友。



  高中時候,當別班男生過來跟我探聽樂子的消息,我實在很想告訴他們,樂子其

  實是一個會當眾挖鼻孔,然後把鼻屎「狗」在路邊摩托車握把的人﹔也很想告訴

  他們,樂子其實只有A罩杯,她的內衣其實塞了很多層的水餃。
水餃就是胸罩裡頭用來塞豐滿一點的東西,樂子告訴我的,不清楚的去問媽媽,

  被媽媽打不要過來找我算帳。



  我能這樣說嗎?不行,所以樂子還是擁有超級霹靂的高人氣,我還是每個禮拜都

  要幫一堆男生轉送情書,雷旺還是要很憤怒的聽到這種消息就在我的耳邊對我吼

  一下。



  雷旺會開始學口琴,我想,大概也是因為樂子的關係吧。
雷爸偷偷地把電視轉台,雷旺不像以前一定會跟雷爸在客廳用STF或者DDT

  這些摔角絕技互相攻擊,只是安靜地走進房間。

  
  我沒有直接過去雷旺房間,先到廚房幫鍋子和碗給洗好,擦乾淨手,然後敲了敲

  房間的門。

  說實話,不要看雷旺高頭大馬,黝黑的膚色加上令人恐懼的雙眼,一副殺人魔的
 樣子他的房間比樂子還要乾淨不知道幾倍。


  偷偷說,床頭櫃還有幾年前麥當勞很流行的哈囉凱蒂。

  想到哈囉凱蒂,我忍不住在雷旺的房間門口笑了出來,雷旺在房間裡面咆哮,還

  聽見他拿東西丟門的聲音。



  「幹嘛?」

  『沒有啊,想看你進房間幹什麼,不會是看了雷爸的VCD忍不住……』

  「去你的,少亂說。」



  我一邊說話,一邊偷偷地用眼睛瞄了一下雷旺的床頭櫃,竟然還多了幾隻玩偶。
實在不可思議,這傢伙真的很噁心。



  『喂,』我指著床頭櫃,『這些東西哪裡來的?』

  「買的啦。」雷旺一點也不想理我。


  『你真是變態。』

  「幹嘛,我很討厭人家說我變態。」



我嚇了一跳,過了這麼久還是沒改變。

  我知道,雷旺不喜歡人說他變態。開玩笑也不行。

  因為樂子。
『喂,那幾隻是什麼啦?』

  「皮卡丘跟哈姆太郎啦。」

  『什麼丘?誰阿母殺人?(太郎聽起來像台語的殺人)』


  「你真的遜掉。難道你不知道皮卡丘是凱蒂貓的未婚夫?」

  『放屁,明明是丹尼爾。』

  「笨豬,他們早就離婚了。」

  『靠,什麼時候的事?』

  「當兵兩三年,乞丐變有錢。什麼都變了啦!」

  『那那個什麼台郎的,殺了誰?』

  「是哈姆太郎啦,他是以前是皮卡丘的小跟班,現在自己單飛了啦。」
『真假的?』

  「騙你西瓜長樹上。真的啦!」


  



  其實我什麼都知道。

當初麥當勞的哈囉凱蒂系列,是雷旺翹課淋雨吹太陽曬風的,不,是曬太陽吹風

  的,排隊買的。全部都齊全。


  當然,是為了樂子。

  樂子最喜歡這種可愛的玩偶,所以,雷旺就排隊買了全部的哈囉凱蒂給樂子。
不過,現在在雷旺的床頭櫃上。




  「我不喜歡哈囉凱蒂。你不要那麼變態,大男人買這種東西。」






  多少年了,我不知道。

  從那時候開始,雷旺反而自己喜歡上這些玩偶,時常可以看到他拿郵購想要定一

  大堆的玩偶回家。


  雷旺討厭人說他是變態,也因為樂子時常罵雷旺是變態。

  這是禁語,在雷旺的耳朵裡面。
這幾年沒有見到雷旺,雷旺一點也沒有改變。

  一點也沒有。

  還是一樣的噁心,一樣的什麼都是自以為,一樣的,會拿彈弓射我。



  雷旺的彈弓聲名遠播,號稱只要雷旺手中有彈弓,沒有攻擊不到的東西。

  那,飛機咧?


  靠,就跟你說是號稱了,幹嘛找碴?


  
  記得那個時候,下課雷旺喜歡找我和噴子德一起到學校後面的空地去打鳥。
噴子德叫做申強德,聽起來像是「神槍德」,不過不可能給他那麼好聽的封號,

  所以大家都叫他噴子德。


  雷旺跟我會準備一點麵包屑,然後灑在空地上,四周灑一點胡椒粉,真的,小鳥

  喜歡胡椒粉的味道,很容易就會聚集一群小麻雀,或者白頭翁。

  然後噴子德會在我這一邊,雷旺在另外一邊,一起發射,子彈是上課的時候,噴

子德拿數學考卷裡面包著硬掉的飯粒做的。



  當然,每次都是雷旺贏,我跟噴子德兩個人,打到的鳥比雷旺一個人還要少。

  最可憐的是那些鳥兒,聽到這裡不要驚慌,我們當然不會把他們烤來吃,只是抓

  來綁住鳥兒的腳,然後像放風箏一樣,放手,拉回來。
放手,鳥兒就會飛吧!




  不一會兒,就會被拉在我們手中的繩子扯下來。

  怎麼樣,都飛不了的,飛不了的。



  這個遊戲在高中一年級的時候,是我們三個的最大樂趣﹔雖然我是音樂班,課業

  壓力比較大,但是我還是玩得很開心,每天都是。

  體育班的人,真的比較活潑,比較好玩。

  從小就一路讀音樂班上來的我,真的感覺很新鮮。
每次都可以看到噴子德一邊射鳥,一邊偷拿石頭丟雷旺,想要干擾雷旺。

  噴子德真的很有趣,每次跟雷旺吵架,明明知道自己打不過雷旺,想要跑逃還

  不准雷旺追他。



  「會怕趕快跑啊,會怕趕快溜啊。」

  其實自己一直跑,還頻頻回頭看雷旺追到了沒。





  這個遊戲其實很無聊,勝利的永遠只有一個,就是雷旺。

  所以我開始跟申強德同盟,絞盡腦汁偷襲暗算雷旺,偶爾樂子不必補習我們也會

  拉著樂子一起玩,像是申強德偷拔住在鬼屋的翁婆婆種的水果丟雷旺,當雷旺去
追申強德的時候,我跟樂子就埋伏在路邊拿彈弓攻擊雷旺。



  這麼無恥的方法是樂子想出來的,而且樂子總是找最尖最硬的石頭攻擊雷旺。

  好像有什麼血海深仇一樣。





  「你們這些死小鬼,又來偷拔我的水果……」

  翁婆婆從鬼屋拿著掃帚跑出來,我跟樂子總是跑得跟飛一樣。


  「噴子德,快跑,翁婆婆出來了!」我一邊跑一邊大喊。

  「哇靠!」
申強德為了躲翁婆婆的掃帚,驚慌失措之下不知道犧牲了多少支彈弓。

  很久以後,翁婆婆拿出來給我們看的時候,才知道申強德不知道因為這些彈弓回

  家被揍了多少次。



  有的時候我很想問噴子德,是鬼屋的翁婆婆比較可怕,還是正在追殺他的雷旺比

  較可怕。

  可是我始終問不出口,因為我知道兩個都不可怕。


  那個時候的噴子德知道嗎?

  應該知道吧!
這個颱風的威力驚人,雷旺家附近的一座橋被大水沖垮了。

  這一個雷罷颱風,造成了嚴重的災情。



  「我們去那座橋附近看看好不好?」

  「你有病喔。」我說

  「去看看啊,好久沒做這種事了。」
「我不要。」

  「我這麼纖細,一定會被風吹走都不怕了。」

  「請問你哪裡纖細?」


  昏倒。

  雷旺如果纖細的話,摔角選手就是小紅帽了。



  「也許我的外型不是,但是我有一顆纖細的心,也會被吹走啊!」

  「以你的塊頭,我看要龍捲風才會把你吹走。」

  「走啦!」

  「我不要。」我胡亂轉著電視遙控器。
「來啦!」

  「我想活著回部隊。」



  雷旺咬著下嘴唇,用很無辜可愛的表情看著我。

  但是我想吐,因為無辜可愛不能拿來形容眼前的雷旺。


  「去嘛!」

  「我警告你,」我拿遙控器丟向他,「你的表情不要這麼噁心。」

  「怎麼樣,無辜吧!」

  「無辜個鬼。」

  「我呢,也是個無辜的好孩子啊!」

  「不要加『好』啦,拜託。」
「我真是個悲天憫人的乖寶寶。」

  「你給我住嘴!」





  最後我們還是去了那一座橋,穿著雨衣的我們很像兩個白痴。

  也很像歹徒。
  


  「你走在我前面啦,幫我擋風,不然我會被吹走。」

  「你這麼大一隻,最好我擋得住你。」我怒吼。

  「好遠喔。」

  「你才知道喔。」

  「走我前面。」





  雷旺硬是把我拉到他的前面去走。風大雨大的,真不知道我到底為什麼放假要跟

  這個傢伙在這邊受苦受罪。



  「我不要走在前面啦!」我怒吼。

  「白痴,雨從後面打過來的啦!」



  雨從後面打過來的?

  我吃力地回頭一看,大部分的雨的確是從後面掃射過來。
「我不要走在前面。」我堅持。

  「那你走後面。」雷旺說。

  「不要,一起走就好了。」



  我討厭走前面,也不喜歡走後面。

  


  「當我走在前面,我看不到你,覺得你追不上我﹔當我走在你身後,我覺得完蛋

  了,因為我追不上你。」
文靜是這樣跟我說的。

  但是那時候的我只是傻傻地笑著,然後跟文靜肩並肩一起走。

  靜靜地走。




  「混帳,終於到了。」雷旺的聲音被雨聲掩蓋了許多。

  「滿意了吧!」



  滿臉的雨水。

  我跟雷旺站在橋的這一端,望著遠方已經被沖毀的橋身,底下的溪水轟隆隆地咆

  哮著,好像我們隨時都會被吞噬一樣。

「橋不見了。」雷旺說。

  「看得出來。」

  「嗯。」


  橋不見了,原本不必十分鐘的路程,看起來好遠。從這一端到那一端,不知道要

  花多久才會到達。

  

  「回去吧。」我說。

  「多待一會兒,我想看一下這座橋。」

  「等一下就換別人來看我們了啦,走啦。」

  「小晉,你會不會覺得,其實這座橋從來不存在。」

  「你被風吹傻囉?」
「沒事。」雷旺對我笑了笑。



  是翁婆婆。

  翁婆婆說過,我們之間有一座橋,聯繫著我們的感情,這是一作假想的橋,但是

  那是用我們的青春以及單純搭造的,要我們好好珍惜。


  翁婆婆一說完,噴子德馬上拿彈弓射雷旺。


  「我在跟你維繫感情啊!」

  噴子德一邊被雷旺追殺,一邊回頭大喊:「翁婆婆妳騙人啦!」



  我也對雷旺笑了笑,這一段往事好像昨天才發生過。
而我們之間的那座橋,好像從來不存在一樣,看得見兩端,過程卻被時間的洪流

  沖走了。



  「雷旺,吹一下那首歌。」

  「什麼?」

  「吹一下那首歌啦。」

  


  雷旺手伸到雨衣裡頭,掏出了口琴,身子倚在橋墩邊,然後隨著嘴唇以及手的動

  作,一聲一聲。

  雖然因為雨水浸濕了口琴,聲音有些不清脆,但是一聲一聲,雷旺開始吹著那一
首歌。




  「走吧。」雷旺收起了口琴。

  「嗯,走吧。」



  我不想走在前面,也不想走在後面。

  耳邊彷彿還響著方才雷旺的口琴聲,那一首曲子。




  「我們的歌」。
「去你的雷罷颱風!」我在風雨中大吼。

  「我回去跟我爸說。」

  「我是在罵颱風啦!怎麼樣我跟雷爸也算有一點交情,你不要破壞我們……」

  「我要跟他說。」

  「賤種!」


  我想踹雷旺,可惜他跑在我的前頭,我腳太短追不上他。

  我完蛋了,我追不上他。

  就像文靜追不上我一樣。




  文靜的個頭小小的,每次我們在玩彈弓的時候,她總會躲在旁邊不參加。

  一邊看著白痴的雷旺,低能的噴子德和帥氣我互相攻擊。


  每次文靜聽到我這麼形容,總會笑我不要臉。

  我總是在她面前說自己敢笑「黎明」不帥氣。因為樂子喜歡黎明。
而我們戰鬥沒提到樂子的原因,是因為只有她攻擊人,我們都沒膽子往她的方向

  發射。這是一面倒的欺侮人,不能算戰鬥。


  文靜是樂子的國中同學,樂子介紹她給我們認識的那天,差點變成雷旺的忌日。



  「你們聽好了,這個是我國中同學,叫做文靜。」樂子拉著文靜。

  「你們好,」文靜怯生生地,「我是文靜,我姓卜。」


  文靜一說完,大家都愣了一下。

  然後雷旺開始大笑:「卜文靜,哇哈哈哈,不文靜,哇哈哈哈哈……」

  「妳為什麼不姓郝?郝文靜怎樣也比卜文靜好聽啊!哇哈……」
那個時候從樂子手上往雷旺身上飛過去的石頭,快要比雷旺的腳毛還多。



  「你再笑我就把你推到山下去!」樂子說,「沒禮貌。」

  「沒關係啦,我不介意。」

  「哼,雷狗旺,你給我小心一點。」



  雷旺跟噴子德還是不可遏止地偷笑。



  「嘿,她真的是妳的國中同學喔?」我偷偷問樂子。

  「對啊,有問題嗎?」
「怎麼氣質差那麼多?」

  「你說她氣質不好?你怎麼這樣!我要跟她說。」



  我真的差點昏倒。

  看來樂子完全聽不懂我話中的含意。

  這點倒是跟雷旺挺像的。



  「妳為什麼不一起來玩啊?」我問文靜。

  「因為我腿太短,跑不快,不敢玩。」

  「沒關係啊,我們不敢射妳啦,有樂子在妳不用怕。」

  「但是這樣就不好玩啦!」
「會嗎?」



  文靜點點頭。

  
  當我們在決鬥的時候,她好像都是這樣看著。

  應該吧,那時正忙著追逐的我,總沒發現待在一旁文靜的眼神,是看著哪個方向。


  當我跟噴子德都被雷旺K慘了以後,我們會跑到鬼屋旁邊,偷拔翁婆婆種的番石

  榴來吃。

  雷旺說那個叫做「土芭樂」,雖然沒什麼解渴的功效,但是很甜,很有口感。

  可是每次噴子德偷拔「土芭樂」的時候,總是會被翁婆婆發現,然後拿著掃把追

  著噴子德跑。
我們就躲在鬼屋的後面,看著噴子德一邊哀嚎,一邊奔跑著。

  



  我們總說翁婆婆住的那間平房是「鬼屋」,因為靠近後山,看起來陰森森的。

  而且剛開始噴子德偷拔翁婆婆的番石榴的時候,翁婆婆托著掃帚衝出來的模樣真

  的非常嚇人。


  
  「噴子德你小心點,小心翁婆婆以後會放狗咬你。」

  雷旺說:「不過樂子妳放心,我會保護妳。」

  「怕什麼?你這隻狗我都不怕了,雷狗旺。」
我們三個在旁邊笑得翻過去,雷旺只能搔搔頭。



  「喂,我們去鬼屋探險好不好?」噴子德說。

  「你有毛病喔?翁婆婆在裡面,你敢進去喔?」

  「怕什麼,敲門啊!」



  樂子敲了噴子德的頭一下:「這樣算哪門子的探險啊!」

  「對啊,而且這樣好可怕喔,不要啦。」我說。



  「有人在嗎?」

文靜跑過去敲鬼屋的門那時候,我們全部嚇傻了。



  「文靜!」樂子大喊,我們也一起跑過去。

  「啊?」文靜回頭,「不是要敲門嗎?」

  「哇靠,妳真的一點都不文靜……」



  雷旺說到一半,門『喀』的一聲打開了。



  「你們是不是又想偷拔我的芭樂了?」翁婆婆拿著掃帚開門。

  「我們、我們……」
我拚命忍住想逃跑的衝動,看著雷旺。

  平常最伶牙俐嘴的樂子也被突如其來的一幕嚇壞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噴子德的姿勢就是隨時準備逃跑的神態,離翁婆婆最近的文靜瞪大眼睛,也不知

  道該怎麼辦。





  「我們、我們要來探險。」雷旺說。

  我差點昏倒。

  「你們的感情真好。」


  進了鬼屋,不,應該是翁婆婆的家以後,我們坐在地板上頭,每個人的手裡都有

  一顆番石榴,傻楞楞地看著翁婆婆不知道拿著什麼東西摸來摸去。


  我發誓我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進到鬼屋裡頭來,所以雷旺那句「我們要來探險」

  著實讓我以為我們會被翁婆婆拿著掃帚轟出這個山頭。


  但是並沒有。

  翁婆婆點點頭,門又『喀』的一聲打開。

  然後我們進去,從翁婆婆的手中遞過來一顆番石榴。

  每個人都有。
「我在做家工,亂了點亂了點……」


  翁婆婆摸著一顆一顆白白圓圓的東西,然後瞇著眼睛拿著一個小小的印章,在那

  圓圓的東西上面蓋上,然後放下,接著拿起另外一個,蓋上,放下。


  「來探險的不是?」翁婆婆說。

  「對。」


  只有雷旺敢回答,我確定我的心臟差不多快跳到月球去了,其他三個人狀況應該

  不會比我好到哪裡。

  尤其是噴子德。
「去吧!」


  翁婆婆說完,我們面面相覷。


  「去……去哪裡?」噴子德說。

  「去探險啊!」



  昏黃的檯燈底下,翁婆婆抬起臉看著我們,手裡的動作停了下來。

  「我在這裡藏了寶藏。」翁婆婆說,「很珍貴的寶藏。」



  那個時候的我總以為翁婆婆的鬼屋裡頭藏著整整一櫃子二次大戰時代留下的日軍
寶藏,或者是幾箱珍珠瑪瑙鑽石,甚至是像鐵達尼號裡面那個海洋之星。

  但是稀世珍寶總像回憶裡頭的鐵達尼號一樣,撞到冰山之前昂首闊步,跌倒了以

  後,才知道最珍貴的不是鐵達尼號,而是鐵達尼號啟程到消失這一段時間的過程。


  我跟噴子德注意了好久,始終沒發現翁婆婆的鬼屋裡頭有什麼地方可以放置寶藏,

  沒有保險箱,沒有惹人疑猜的詭異房間。

  

  最後翁婆婆只把寶藏告訴樂子和文靜,我跟雷旺還有噴子德氣得牙癢癢的。



  「文靜,偷偷告訴我寶藏是什麼?」雷旺巴著文靜說。

  「對呀,藏在哪裡藏在哪裡?」噴子德說,「我保證找到會分妳一半。」
樂子在一旁要笑不笑,我覺得事情有點不大對勁。

  感覺就像是有人電動玩具已經破關了,卻不想說明大魔王的下落一樣。


  後來不知道為什麼,我們都忘了這一回事,好像寶藏根本就不存在一樣。

  我們選擇了遺忘寶藏的存在,是不是因為我們就屬於寶藏的一部分?

  我不得而知。


  如果不是那一天雨下得大,文靜出現在我的眼前,我想我永遠不會記起曾經有過

  這麼一段找尋寶藏的過去。

  我很想當面跟文靜道謝,因為健忘的我,總是容易遺漏「人生」這篇小說中的一

  些章節,而到目前為止,最精采的那一個章節,叫做「年少」。


  那一天的雨大了,就像今天跟雷旺出門的時候一樣,天空是綠色的,遠方灰茫茫
的一片。



  而那一天,健忘的我也忘了,當面跟文靜道謝。
「下雨天的蝴蝶。」翁婆婆說。

  「啊?」我瞠目結舌。


  鬼屋裡面的寶藏,是下雨天的蝴蝶?

  是一種瀕臨絕種的生物,還是一個藝術品?


  「傻孩子,」翁婆婆說,「我這裡哪能得什麼寶藏來著?」

  「可、可是這是妳說的啊!」

  「對呀,這是寶藏啊,你們自己都不知道嗎?」



  我似懂非懂,但不管怎麼問翁婆婆,她只是低著頭做家工。
我看著翁婆婆的動作,只覺得自己像個傻子,什麼都不懂。


  「你真的是傻子。」雷旺說。

  「去你的花開富貴。」我簡單俐落的回應。

  「算了吧,翁婆婆一定是亂說的。」



  我倒不這麼認為。

  因為我問樂子的時候,樂子笑著對我說:「寶藏就是我們啊!」

我堅決否認我是個傻子,但是這個時候我真的糊塗了。

  我們就是寶藏?
翁婆婆說,鬼屋裡頭的寶藏是下雨天的蝴蝶,樂子說,我們就是鬼屋裡面的寶藏

  ,所以我們等於下雨天的蝴蝶。

  這是什麼鬼道理?


  「你覺得下雨天的蝴蝶代表什麼意思?」我問雷旺。

  「嗯,亞美蝶。」雷旺說。

  「什麼是亞美蝶?」

  「笨蛋,就是色情片裡面日本女生常常會說的一句話。」

  「什麼意思啊?」

  「亞美蝶,嗯……」雷旺想了想,「文雅一點的說法,大概就是『請停止、請不

  要這樣』﹔通俗一點的說法,應該是『住手,再不住手我要叫了』,而下流一點
的說法,嘿嘿嘿……」

  「怎樣?」

  「就是『你再靠過來,小心我把你小雞雞剪掉』的意思。」



  果然在放屁。



  補習班的教室裡面位置很小,跟高頭大馬的雷旺坐在一起已經很委屈了,現在還

  要忍耐他這種低級的言論,實在讓我很想回家。


  要不是因為樂子也在這間補習班補習,雷旺那傢伙才不可能會這麼勤奮地參加這

  種好學生才會來的課後輔導。

  可惜天不從人願,樂子上課的教室跟我們不同一間,而且我們的下課時間也不一
樣,雷旺想在補習班遇到樂子,簡直比噴子德考一百分還要難。


  不知道是什麼原因,我還挺想在下課時間遇到樂子。

  總覺得欣賞美好的事物,是一件很棒的事。欣賞美女當然也是如此。




  也就是說,如果我們都是下雨天的蝴蝶,那麼樂子大概是當中最耀眼的,而我們

  不過是環繞在樂子身邊不停拍打自己脆弱翅膀,希望可以拍出一點火花。


  但是這丁點火花,想必不能燎原。
我破碎的記憶中,最後一次提到下雨天的蝴蝶,應該是在補習班放課後。

  那是一個下雨天,我在公車站牌前面碰見了奔跑著趕路回家的卜文靜。


  記憶中我叫住了她,但記憶卻沒告訴我為什麼要叫住她。


  或許是看到雨中奔跑的文靜,很像下雨天飛翔的蝴蝶吧。

  不過下雨天奔跑這回事其實是很奇怪的,看過一個有趣的研究,下雨天時,慢慢

  走反而不會被雨溼透,越是急速奔跑,身體就會越溼。


  這樣像不像越想逃避,問題越沒辦法解決反而有可能越弄越糟?

  想到這裡我笑了笑,我可能真的是個傻子。



  「文靜。」
當時我的聲音並不大,也許我也沒打算真的要叫住她。

  畢竟當時雨正滂沱著。


  「謝晉溢!」文靜停下腳步側著頭,「你還沒回家?」

  「等公車呢。」我說。

  「是嗎?我總覺得這個站牌的人好多,所以我習慣去上一站等。」

  「這樣啊……」我看著手裡的傘,「那我跟妳一起去好了。」



  也許是因為有點尷尬,走往前一站的路上,我們沒說什麼。

  只記得我濕了左半邊的身子,文靜濕了右半邊。
「你看,我右邊的翅膀濕了。」等待公車的時候,文靜說著。

  「那我左邊的翅膀濕了。」翅膀……

  「怎麼?」



  文靜看出我出神的樣子。

  我左半邊的翅膀,文靜右半邊的翅膀。

  誰才是下雨天的蝴蝶?


  我把疑問丟給文靜,她卻反丟一個問題給我。


  「如果你下雨天看到蝴蝶,會有什麼感覺?」

  「嗯……沒有什麼感覺。」
「呵呵,你再想想。」

  「嗯……大概會趁這個好機會把牠抓起來。」

  「你好殘忍喔,怎麼可以欺侮小昆蟲?」



  我不好意思的抓抓頭。


  「你太理性了,我就不會這麼想。」文靜說。

  「我太理性?」

  「嗯啊,」文靜說,「像我就會覺得,那隻蝴蝶一定在等牠的同伴,然後一起去

  他們的秘密基地避雨。」

  「會不會只是牠喜歡淋雨啊?」

  「這樣就不美了啦。」文靜說,「他們一定在等待對方,然後到一個地方去。」
「嗯?」我把雨傘換到另外一隻手,有點痠。

  「就像,就像我們都一起到翁婆婆的鬼屋一樣啊!」



  所以下雨天的時候,我們應該約一約,然後一起到翁婆婆那裡去。

  是這樣嗎?

  文靜只是扁扁嘴,然後公車來了,我們上車,一路站到總站,然後各自轉車。


  下車前,文靜丟了一句話給我。


  「學音樂的男生應該要感性一點,你太理性了。」
我不確定我是不是搞懂了「下雨天的蝴蝶」代表什麼,只覺得越想頭越痛,也搞

  不懂為什麼我是一個理性的人,文靜卻是一個感性的人。

  如果是這樣,那雷旺應該就是「沒人性」的人吧!


  我找尋寶藏的故事寫下結局,但這結局卻讓我看不懂。

  可惜這不是小說,我沒辦法往前翻個幾頁,重新思考重新閱讀。

  很多年以後,卜文靜喚醒我這段記憶。


  但是我只覺得自己的記性太差,總沒辦法在第一時間記起重要的事。

  只不過很多事情,忘記了也許比放在心裡好很多。
尤其是不應該想起來的事。
 我把文靜說的話告訴樂子,樂子只是聳聳肩,不置可否。

  我想樂子大概也不懂,為什麼學音樂的人就應該感性。

  畢竟在我精準的觀察之中,樂子不算是一個感性的人。至少印象中感性的人不會

  拿打火機放在我的椅子下面燒我的屁股。
「妳在幹嘛,很燙耶。」

  中午吃飯時間,我在教室被樂子燒破褲子。


  「沒幹嘛。」樂子斜眼看我。

  「喂,我的褲子被妳燒破了。」

  「然後呢?」

  「妳哪裡來的打火機?」

  「我在家裡拿的。」

  「喔。」



  我回過頭繼續扒我的便當。
燒破褲子對我來說不是一件重要的事,因為是樂子做的。

  大概吧。
  

  「小晉。」樂子叫我。

  「怎樣?」我回過頭。

  「你昨天跟文靜一起回家?」

  「沒有哇,只是跟她一起等公車。」

  「這樣啊……」

  「怎麼?」

  「沒有。」



  樂子喝著飲料,手撐著下巴看著窗外。
 天空是藍色的,看不出來前晚一場雨的痕跡。


  「妳幹嘛不吃飯?」我疑惑地看著樂子。

  「我在減肥。」

  「喏!這個蒸蛋給妳吃。」

  「不行啦,我要減肥。」

  「吃飽了才有力氣減肥啦!」



  說完,我跟樂子都不由自主地笑了起來。

  樂子一點都不胖,只是不知道為什麼女生都把減肥當作一輩子的事業在經營,彷

  彿這是一件神聖的事情,就像跟上帝禱告一樣。
雖然我覺得奇怪,因為樂子甚至算相當纖細。

  好幾次我很想勸她不要減肥,因為我總覺得她好像都減到胸部去了。

  



  「神啊,我有罪,請您寬恕我。」樂子一邊吃著蒸蛋一邊說著。

  「有這麼嚴重?」

  「都是這個人害的,都是他強迫我的,您有什麼事就懲罰他吧。他叫做謝晉溢,

  生日是五月八號,學號是……」

  「喂!」
忘記了。

  我自己從來沒辦法記住自己的學號是多少,但是樂子總可以輕鬆地背出我的學號

  ,地址,家裡電話。


  我的記性太差,能夠被我留在腦海裡的多半是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像是樂子總

  是說自己有一天會「飛上枝頭變鳳凰」一樣。

  我記得她這麼說的時候,我覺得她飛上枝頭會比較像蛋黃。


  記性不好有什麼好處?

  我想大概沒有,什麼都記不住總會感覺自己很像傻蛋。

  我一直在思考著,我的記性這麼差,以後會不會找不到工作。

  例如譜背不起來,電腦忘了怎麼開機,或者嚴重點連公司在哪裡都忘記。
然而有些記憶是需要忘記的。

  例如難過的,或者是想念什麼的。


  奇怪的是,記性再怎麼差勁,總也有忘不掉的的東西。

  好像拿著一個有破洞的瓢子,不斷往前走,水也不斷地漏。

  到了終點以為所有的水都漏光了,卻發現不知不覺下起了大雨,瓢子裡面始終積

  滿了水。


  而沿路上,竟然看不見水留下的足跡。




  也許都因為不巧的一場大雨。
這很可惜,但是人生少有晴空萬里。

  而且雨往往會在最不適當的時機傾盆。


  就像雷旺跟樂子第一次約會一樣。


  說是他們第一次約會,其實不然。

  因為「陪約」的還有我。

  這是樂子堅持的。



  那天下著雨,樂子的表情很明顯地責怪雷旺在這種下雨天約她出來看電影,而我

  杵在他們之間也顯得相當奇怪。

  所以,我找了卜文靜。
那天看的電影名稱我早就忘了,這是理所當然的。

  記得電影院裡頭,坐在最左邊的是文靜,再來是我﹔我的右手邊是樂子,最右邊

  的是雷旺。


  對整場電影唯一的印象,是演到其中一幕一個女孩子被很多男孩子凌辱,我偷偷

  地往左邊看,文靜瞇著眼睛,又或者是閉著眼睛。

  總之可以感覺到她不是很喜歡這一幕,當然,這並不代表我很喜歡這一幕。


  否則我不會往旁邊看避開這一幕。


  我沒有往右手邊看過去。

  因為那個時候,我的右手被緊緊地捏著,握著。
幾乎讓我的手指頭爆炸般的疼痛。



  這種疼痛讓我有跟樂子緊緊靠在一起的感覺。

  不過我沒有跟樂子說。



  電影散場後,雷旺不停地跟我眨眼睛,好像他的顏面神經抽筋一樣。

  當然我是一個上道的人,再加上我已經跟他預約了我未來一周的早餐。

  所謂「吃人的嘴軟,拿人的手短」,雖然我的手不短,但是我還是願意幫他這一

  點小忙。



  「嗯……我該回去了。」我說。
「幹嘛這麼早回去?」樂子問我。

  「因為……」我急中生智,「因為我要回家砍柴生火煮飯給我奶奶吃。」

  「啊?」三個人同時看著我。

  「什麼年代了還砍柴煮飯?」樂子說。

  「不是啦,反正我要回家煮飯給我奶奶吃。」

  「嗯哼。」樂子悶吭一聲。

  「那我先走囉。」我看著卜文靜,「文靜說要陪我回家。」

  「我?」文靜瞪大眼睛。

  「哪有女生陪男生回家的?」樂子盯著我看。

  「我、我,我先陪她去坐車,然後我再回家。」我看著文靜,「對吧?」

  「嗯……對。」
我跟文靜離開之前,樂子的表情一直很乾。

  雖然正下著雨。


  雷旺感激的眼神牢牢印在我的心裡,我知道我的早餐是保險了。

  所以也不管樂子有多麼討厭跟雷旺獨處,也撇開文靜有多麼不甘願。



  「你會煮飯喔?」文靜問我。

  「啊?」


  我跟文靜的手上都有傘,我們的翅膀都不會濕。
「你剛剛說你要回家砍柴生火煮飯……」

  「喔!那是我亂說的。」

  「這樣啊……」

  「那現在……」我歉然地看著文靜。

  「你急著回家不是嗎?」

  「也沒有啦,」我看看手錶,「現在回家不太妙。」

  「為什麼?」

  「因為我到圖書館看書,照常理判斷是不會這麼早回家才對……」

  「喔……你騙家裡的人!」

  「這叫做善意的謊言啦。」

  「那我們現在怎麼辦?」文靜問我。
「我也不清楚。」

  


  我們收了傘,走進騎樓。

  下意識的看看自己的肩膀,想確認翅膀到底有沒有被雨淋濕。

  當然,我沒有翅膀,所以這一個動作讓我忍不住想嘲笑自己。


  「你在笑什麼?」文靜問我。

  「我?」我不好意思地說,「我剛剛在看我的翅膀濕了沒有。」

  「呵呵,那濕了嗎?」文靜瞇著眼睛笑著。

  「沒有。」我又看看肩膀。「我沒有翅膀。」

當然沒有啊,文靜。

  因為我跟妳不一樣,我沒有妳的翅膀,所以我總是沒辦法飛到那個妳看得到的世

  界去。


  「為什麼你沒有翅膀?你上次有的啊!」文靜說。

  「那是我瞎掰的。」

  「你一定有,不要騙我。」文靜翹著一邊的眉毛。

  「我真的沒有啊。」我再次看看自己的肩膀確認。

  「這樣就不美了啦,笨蛋。」



  我多麼希望我也有跟文靜一樣的翅膀,我才可以體會那麼多的感覺。

  那雙翅膀可以帶我回去很多回憶的地方,可惜我真的沒有。於是,我只能被迫選
擇遺忘。



  「那我們現在?要繼續討論翅膀的問題,還是找個地方……」我試著轉移話題。

  「都可以啊!」

  「啊!乾脆我們找噴子德出來好了,他現在應該在家裡。」



  我往前走,前面便利商店門口有一個公共電話,我拿出皮夾準備找我的電話卡。

  我想如果給噴子德知道我這麼有心找他出來,他一定會很感激我,那麼或許我下

  下禮拜的早餐又沒問題了。


  「喂!」文靜叫住我。
「嗯?」


  我正用著滑稽的動作,雙腳夾著我的雨傘,皮夾抵在下巴跟胸部之間,手裡拿著

  電話卡,還半側著臉回頭看著文靜。




  「借我半個小時,半個小時就好。」


  

  下著雨,我拿著破洞的水瓢。

  我似乎看見了這一路上漏下的水的痕跡。
我試著甩乾因為下雨溼透的鞋襪,然而溼滑的地板卻讓做這個動作的我差點滑倒。

  雷旺面無表情地看著我的動作,用手指了指一旁的簍子。意思要我把更換的衣物

  丟進去。


  「不了,」我說,「我要回部隊了。」

  「這麼快?」

  「算慢的了,現在是老鳥了,稍微晚一點點無妨。」


  我褪下該換洗的衣服褲子,拿了一個紅白條紋塑膠袋裝好。

  抬頭看了看雷旺,他正拿抹布擦著到處都是水腳印的地板。

  這些腳印是我和雷旺踩出來的,畢竟外頭的傾盆大雨讓我跟他的腳都無法倖免。
看著看著,我出了神。

  這一路的腳印很明顯,卻又好像無法分辨。

  哪一個濕腳印是我的,哪一個是雷旺的?


  
  「感覺很帥氣的腳印是我的,感覺很愚蠢的就是你的。」雷旺回答。

  「我是大智若愚。」我把左腳的臭襪子丟到雷旺跟前。



  雷爸的打呼聲從右手邊的房間傳過來,聽起來很像山豬在叫的聲音。

  桌上留了一張紙條,短短一句話幾個字,醜得不像話。


  「喂!這幾個字是雷爸寫的?」我拿起紙條。

  「難道這間屋子裡有第四個人嗎?」
 我打了一個冷顫。


  「你不要亂說話,嚇死人。」

  「我爸一定要我們準備吃的給他對吧!」

  「嗯……」我仔細判讀了一下,「應該是。」

  「那還不快去。」

  「我?」我指著自己的鼻子。

  「沒錯。」

  「為何是我?」

  「這是上天安排的。」
我把剩下右腳的那隻臭襪子丟到他的眼前。



  「不然你來擦地板!」雷旺把襪子丟回來。

  「你真是賤種!」



  我穿上雷旺的拖鞋,拿著傘往外走。

  距離我收假大約還有五個小時,我在雨中幹盡人世間所有的傻事。

  風小了,雨的天空灰茫茫,看起來跟那天很像。



  「要活著回來啊!」雷旺從窗戶探出頭大喊。

  「廢話,我只是去買東西,又不是上戰場!」我回過頭大喊。
「半個小時回來!」雷旺說,一邊參雜著淅瀝瀝的雨聲,「我肚子很餓。」



  半個小時,半個小時就好。

  我看了看手錶,半個小時的時間絕對很充裕。

  如果是買東西吃的話。


  但是有時候半個小時是不夠的,例如考試前看書只有半個小時一定會死得很慘﹔

  一天只睡半個小時一個禮拜以後一定會變成遊魂。

  半個小時不是很夠,尤其是,讓我確定自己的感覺。


  走進雷旺家附近的麵攤前,我收了傘,看著難得在颱風天還營業的老闆娘,給了

  她一個讚許的笑容。
或許她看著傻笑的我,只覺得我很瘋狂也不一定。刮風下雨還出門買麵。


  但是老闆娘不也一樣,刮風下雨還開店營業。


  我看了看四周,確定只有我一個客人以後,鬆了一口氣,也不知道為什麼。

  把傘往旁邊一靠,我不經意地回過頭看著自己的肩膀。



  我果然沒有翅膀。

  這點我不需要花半個小時的時間確認。



  「兩碗牛肉麵,一碗榨菜肉絲麵,帶走。」我甩著腳上的雨水。

  「馬上來。」老闆娘熟練地開火,抓麵。
「不必半個小時吧?」

  「什麼?」老闆娘用奇怪的表情看著我,「當然不必。」



  我笑了笑。

  當然不必半個小時,我也是這麼跟卜文靜說的。

  那一天的雨,會讓人長出翅膀。就好像小時候看的童話故事一樣。


  關於那個童話故事,我的記性唯一可以拼湊出來的部分,只有大晴天,被懲罰的

  天使,掉到地上,乞丐偷親了天使一下,突然下雨,天使長出翅膀回天堂,乞丐

  在哭,天使拔掉翅膀,乞丐笑了,然後乞丐變成王子。


  用這種方式解說一個故事,我想大概沒有人知道我在說什麼。
看來我是沒有當作家的天份。


  總之,那一天我也是這麼跟文靜說這個童話故事。

  在書店,借給文靜的半個小時。



  「我、我聽不大懂這個故事。」文靜說。

  「嗯……」我不好意思的抓抓頭,「總之就是一個很美好的結局。」

  「是嗎?」文靜嘟著嘴,「那跟這本書有什麼關係?」



  她手裡拿的是《令人顫慄的格林童話》。

  應該是一本童話故事。
「總之它們都是童話故事。」我說,順便得意地笑了笑。

  「喔,你好厲害喔,很會說故事。」



  我很會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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